□李慧善
暮春時節(jié),煙雨初歇。出城向南,塵囂漸少,天色漸亮。遠(yuǎn)遠(yuǎn)望見一片白,不是云,不是雪,是梨花開滿了田野。
走進(jìn)園子,才覺出這白的深意。千畝梨園,靜靜的,素素的,沒有桃花的紅,沒有杏花的粉?;ㄩ_得那樣滿,那樣密,枝枝丫丫都被白色裹住了??蛇@白并不刺眼,有一種溫潤的光澤,像月光落了一地,又像清晨的薄霧凝在了枝頭。
梨樹是老的。樹干粗得合抱不過來,樹皮皴裂著,一道道深溝里藏著百年的風(fēng)霜。枝干虬曲盤旋,有的斜伸出去,像在探問什么;有的低垂下來,幾乎要觸到泥土。這樣蒼老的枝干,偏偏開出這樣?jì)赡?/span>的花。老與新,剛與柔,竟在這一棵樹上,相處得這樣好。
湊近了看,花瓣薄得像蟬翼,透著一層淡淡的青意?;ㄈ锬埸S,細(xì)細(xì)的,茸茸的,怯怯地立在花瓣中間。風(fēng)來時,整朵花都在輕顫,卻并不落下。只有風(fēng)再大些,花瓣才三片兩片地飄下來,悠悠地打著旋兒,落在地上,落在肩頭,落在畫紙上。那落下的花瓣,還是白的,并不見憔悴的顏色。
尋一株老樹下坐了,鋪開紙,想畫下這滿樹的素白。可提起筆,又放下了。這樣的白,怎么畫得出呢?濃墨太深,淡墨太淺,留白又太空。索性不畫了,只靜靜地看著??淳昧?,竟覺得那白不是顏色,而是一種心境——干干凈凈的,什么都不想,什么都不掛。
園子里靜得很。偶爾一兩聲鳥鳴,從花枝深處漏出來,脆生生的,像露珠滴落。遠(yuǎn)遠(yuǎn)的,似乎有人語,卻聽不真切,反襯得這靜更靜了。陽光透過花隙灑下來,光影斑斑駁駁的,落在身上,暖暖的,軟軟的。
忽然想起一句詩:“寂寞梨花,院落黃昏?!笨蛇@里的梨花并不寂寞。它們開得這樣自在,這樣從容,不為誰開,也不為誰落。熱鬧是它們的,安靜也是它們的。人來了,它們這樣開;人走了,它們還這樣開。這份淡定,怕是世間最難得的姿態(tài)了。
日頭漸漸西斜,花瓣上的光影拉得老長。該回去了?;仡^再看一眼,那白還是那樣靜靜的,素素的,像什么也沒發(fā)生過。
回到城里,滿街的喧鬧撲面而來。可心里,卻有一片白,安安靜靜地留著。原來美好的東西不必占有,看過一眼,便是一生的干凈。
花落總會花開。而這素白,落在心上,就再不會褪去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