□孔軍

深夜，我坐在書桌前，電腦上一段偶然點(diǎn)開的視頻撞入眼眸：鄉(xiāng)村集市上，一對(duì)中年夫妻正揮錘打鐵。叮當(dāng)，叮當(dāng)，一下，一下，像錘子敲在記憶的砧上。

我的父母也是鐵匠。我們那兒管鐵匠鋪叫“烘爐”。烘烘的熱，紅紅的爐，光是想著，一股子混著煤煙與鐵腥氣的暖意就撲面而來。父母的烘爐就開在村頭路口，一間老房，屋檐低矮，半面土墻都是暖橘色的。父母的烘爐是夫妻爐，父親掌鉗，母親掌錘。這似乎成了他們之間一種無須言說的盟約。

父母的活計(jì)，總在清晨第一縷光透進(jìn)窗欞時(shí)開始。他先用火鉤子輕輕撥弄爐中的炭，那炭便“畢畢剝剝”地蘇醒，吐出更熾烈的焰舌。待爐心燒成一種透明的、流動(dòng)的橘紅，父親便用長(zhǎng)鉗夾起一塊鐵料，送入爐心。鐵是暗黑的，但不過一會(huì)兒，便在那烈焰的擁抱中軟了、紅了、亮了，像一片羞赧的霞，又像一塊熬熔的糖。

這時(shí)，父親會(huì)低低說一聲：“好了?！蹦赣H便放下手中擇著的菜，或是縫補(bǔ)的衣裳，走到鐵砧旁。父親用鉗子夾出那塊通紅的鐵，擱在砧上。他先舉起手里那柄小錘，比畫一下落點(diǎn)，然后輕輕一點(diǎn)：“叮！”

那聲音清脆又果斷，像一位將軍發(fā)出進(jìn)攻的號(hào)令。母親的回應(yīng)幾乎是同時(shí)的，她雙手握住長(zhǎng)柄大錘，錘頭有十來斤重。她的身子因用力而微微前傾，隨即全身的力量順著腰、肩、臂灌注到錘柄上，掄出一個(gè)飽滿的弧——“當(dāng)！”

父親的“?！保赣H的“當(dāng)”，一呼一應(yīng)，在狹小的空間里響起。小錘輕盈，是指引，是定調(diào)；大錘沉重，是追隨，是落實(shí)。父親的小錘點(diǎn)在哪，母親的大錘便準(zhǔn)確無誤地砸在哪，毫厘不差。鐵塊在他們交替的錘擊下，痛苦又順從地變形、延伸；火星像被錘聲驚起的狂喜的螢火蟲，成蓬成簇地迸濺開來，在昏暗的屋子里劃出一道道短暫而絢爛的金色弧線，隨即迅速黯淡、隕落，在地上積成一層薄薄的、灰色的鐵屑。

童年的我，最愛看火星濺起時(shí)的剎那，父親的側(cè)臉在火光中如銅鑄，緊抿的唇，微蹙的眉，全神貫注，仔細(xì)雕琢著他的“作品”。母親的臉則被汗水浸著，被熱氣蒸著，額前的碎發(fā)被汗水粘住，她偶爾飛快地抬手用袖子抹一下，目光卻始終追隨著父親的小錘。

那一刻，我覺得父母是這世上最有力量的人，我還覺得，這景象里有種說不出的和諧?，F(xiàn)在才明白，那是一種無須言說的默契與深情，他們鍛打的不是鐵，而是我們一家人的生計(jì)。

老話講，人間有三苦：撐船、打鐵、賣豆腐。這打鐵是第二等的苦，是力氣與火光的“苦刑”。我少年時(shí)頑劣，有一陣子厭倦書本，不愿上學(xué)。父親知道后，什么也沒說。第二天一早，他把我?guī)У胶鏍t前，遞給我一柄母親用的大錘，指著砧上一塊燒紅的鐵：“來，快打?！蔽覍W(xué)著母親的樣子，憋足了勁，將那沉甸甸的錘掄起，又奮力砸下，“當(dāng)！”聲音是悶的，鐵塊只微微癟了一點(diǎn)，巨大的反震力從木柄直沖上來，虎口一麻，兩條膀子像過了電，酸軟得幾乎抬不起來。我咬咬牙，又砸了三四下，已是氣喘吁吁，汗如雨下。再看父親，他的小錘依然不緊不慢地指引著，母親搶過大錘穩(wěn)穩(wěn)地跟隨，那“叮、當(dāng)”之聲，連綿不斷。我一下子泄了氣，蹲在墻根，眼淚不爭(zhēng)氣地混著汗水流下來。不是委屈，是猛然間明白了生活那副沉重的真相，它遠(yuǎn)非我想象中那樣可以輕易扛起。

父親停下，用圍裙擦了擦手，走過來，身上的汗味和鐵銹味很重，他沒看我，望著爐子里跳躍的火苗，慢慢地說：“看見了吧？這錘，我跟你媽，掄了半輩子了。你的路不在這里。你的錘，是那個(gè)?！彼蛭壹掖芭_(tái)上那摞被陽光曬得卷了邊的課本。

我懂了：那一次次鐵錘的起落，那漫天飛舞又終將冷卻、寂滅的火星，都是無聲的言語，在鍛造著我的人生觀。我的學(xué)費(fèi)，弟弟的新衣，飯桌上的菜蔬，房屋上的每一片瓦，都是從這通紅的爐火里，從這密不透風(fēng)的叮當(dāng)聲里，一錘一錘生生打出來的。而父母的腰，在經(jīng)年累月的俯仰中，慢慢地、不可逆地彎了下去，像兩柄被生活過度使用卻依舊堅(jiān)韌的老鐮刀。

后來，我用書本這把“錘”，敲開了另一扇世界的門，離父母的烘爐越來越遠(yuǎn)。父親在一個(gè)深秋的半夜走了，非常安靜。母親關(guān)了烘爐，從此那呼嗒呼嗒的風(fēng)箱聲，那叮叮當(dāng)當(dāng)?shù)拇驌魳?，沉寂在了故鄉(xiāng)的角落。

此刻，我坐在遠(yuǎn)離家鄉(xiāng)的城市書房里，電腦屏幕上那對(duì)陌生夫妻的打鐵視頻，還在循環(huán)播放。我閉上眼，那聲音便化作了父親佝僂著腰，在火星四濺里精準(zhǔn)落下的那一“?！?；是母親抿著嘴唇，用全身力氣回應(yīng)的那一聲“當(dāng)”；是我少年時(shí)那幾下笨拙而吃力的悶響……它們交織在一起，成了我生命里最深沉的節(jié)拍。

淚水不知何時(shí)爬滿了臉頰，溫?zé)岫虧?。視頻里的火光，仿佛穿透了屏幕，在書房里跳躍，帶著舊時(shí)的溫情。我知道，那爐火從未熄滅，它一直在我血管里靜靜燃燒。我拿起手機(jī)，撥通了那個(gè)熟悉的號(hào)碼。鈴聲只響了一下，那邊便傳來母親略顯遲緩卻依舊清晰的聲音：“喂？”“媽，”我努力讓聲音聽起來平穩(wěn)，“還沒睡呢……我剛剛，又看到打鐵的了?！?/p>

電話那頭靜了一下，隨即，我聽見母親輕輕地仿佛帶著笑，又仿佛帶著無盡嘆息的一聲：“哦……”那聲音，像一片飄落的、溫?zé)岬幕鹦?，輕輕覆在了我心上。窗外的夜，真靜?？稍谖倚睦铮且宦曇宦暤摹岸．?dāng)”，伴著父母年輕的身影和滿屋飛舞的火星，從未停息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