□楊光來
冬日的一個上午外出,在等公交車時,感覺手有點冷,我下意識地把右手指探進左臂袖口,可手掌怎么也擠不進去。突然覺得有點小尷尬,又似乎有些好笑。這是小時候大冷天取暖的習慣性動作:左手探入棉衣右手的袖筒,右手同時探入左手的袖筒,雙臂在胸前環(huán)抱成一個封閉的“港灣”,嫻熟又默契地完成了一個古老而溫暖的動作——抄手。只是那時的棉衣是寬大的袖口,現(xiàn)在我這件還算時髦的上衣袖口,再也塞不進這雙豐滿健碩的大手了……
記憶深處,總藏著一幅冬日的素描,這是一個時代的集體肖像:田埂上歇腳的農(nóng)民,抄著手,縮著脖,懶散地望著遠處被霜打白的田野;村口曬太陽的老人,抄著手,靠著墻,閑叨著左鄰右舍的家長里短;集市攤位上待價而沽的攤主,抄著手,傾著肩,噴著唾沫星子與買家討價還價;就連在炕頭上納鞋底的農(nóng)家婦女,也時不時地搓搓手,再把手抄起來。小學生更是如此,放下筆,趕緊把手抄進袖口里。放學時也常常一邊小跑,一邊把凍得通紅的小手抄進寬大的棉襖袖子里,感受著由體溫積攢起來的、微不足道的暖意。唯有民俗畫中那位“袖手而立”、憨態(tài)可掬的農(nóng)民的形象,方能映襯出農(nóng)民對自然節(jié)律——冬藏夏長、亦耕亦息的順應,抑或折射出對農(nóng)耕社會慢節(jié)奏生活的些許禮贊。
忽然想起60年多前的冬天,在老家村西頭那座土屋里,我縮在奶奶身邊,把凍得通紅的小手塞進她的袖筒里——那是我關于抄手最溫暖的記憶。那年的冬天特別長,老房子的土坯墻滲著寒氣,全家人的心好像都在蜷縮著,整個身體難以舒展開來。奶奶系著藍布圍裙,坐在灶邊擇棉花。我湊過身去,她便停下手里的活,把我的手放進她的袖口里。她的袖口裹著厚厚的棉花,像藏了個暖爐?!靶∽孀冢瑒e碰涼水。”她一邊說,一邊用另一只手揉著我的耳朵,“等會兒煮紅薯,給你留個最大的?!?/p>
那個年代,抄手這個動作再自然、再嫻熟不過了。在物質(zhì)極度匱乏的年代,溫暖是一種奢侈品,人們用最原始的物理方式,將自身有限的熱量小心翼翼地包裹起來。沒有手套,袖筒便是最小的庇護所,是抵御外部嚴寒的一道防線。與其說是取暖,不如說是在貧瘠與寒冷中,身體自發(fā)尋找的一種最簡單、最樸素的慰藉。
然而,時代的車輪從不為誰的懷舊而停留。不知從何時起,抄手這個動作,悄然從我們的生活中淡出。如今,冬天依舊會來,但寒冷已不再咄咄逼人。窗外北風呼嘯,室內(nèi)卻溫暖如春。我們的手,不再蜷縮在袖筒里尋求庇護,它們在鍵盤上輕快地跳躍,敲擊著通往世界的代碼;它們在鼠標上靈活地移動,點擊出知識與信息的海洋;指尖在手機光滑的屏幕上滑動,搜索著未知的世界,徜徉于全新的數(shù)字時代。
孩子們的雙手,更是上演著一場華麗的蝶變。幼兒園明亮的暖房里,小手在五彩斑斕的積木中搭建著未來的城堡,在精密的樂高模型里組裝著對科學的初步認知。它們觸摸的,是廣闊的天地,是豐富的可能,是充滿無限希望的未來。
從抄手到放手,這看似簡單的手勢變遷,背后卻是一個國家、一個民族波瀾壯闊的史詩。我知道,那消失的抄手并非遺忘,而是隨著時代的發(fā)展,被溫柔地陳列在歷史的博物館,像一枚浸潤的琥珀,封存著祖輩的艱辛與堅韌,提醒著我們來時的路。而我們,正用這雙不再需要抄起來的手,去擁抱和書寫一個更加溫暖、更加廣闊、更加充滿活力的明天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