來源：4月17日《新華每日電訊》

作者：褚曉亮

又是一年賞花季。春夏之交，全國各地的牡丹次第開放。在山東菏澤，天南海北的人匯集于此共賞牡丹，場面蔚為壯觀。這一從盛唐開始就有的觀賞牡丹之風，如今在菏澤展現(xiàn)出別樣的盛景。

提起菏澤，人們自然會想起牡丹。而提起牡丹，人們一般也會想到洛陽與菏澤。一朵花綻放了一座城。來過菏澤的人都會發(fā)現(xiàn)，牡丹不只存在于觀賞園和種植田里，它已融入城市的每個角落，化入城市的內(nèi)在氣質(zhì)。花與城密不可分、共生共榮。

這是菏澤曹州牡丹園中開放的牡丹。（受訪者供圖）

在菏澤賞花，如同展讀一封封“牡丹來信”?；ㄕZ之中，究竟藏著怎樣的歷史風煙和時代潮音？又是一種什么力量，讓昔日宮廷雅苑中的富貴之花，演化成走入普羅大眾生活的經(jīng)濟之花、文脈之花、精神之花、幸福之花？且讓我們在這些“牡丹來信”中細細品讀。

牡丹興于盛唐時期，當時的中心在長安。先是在宮廷之中，后擴散至貴族府邸。彼時已出現(xiàn)專門種植牡丹的花師。隨著歷史演進，牡丹的種植也不斷實現(xiàn)著在地理版圖上的遷徙，向洛陽等地擴展。至明清時期，同樣始于隋唐，有著千年歷史的曹州牡丹開始崛起，享有盛譽。曹州就是今天的菏澤。

“谷雨三朝看牡丹，風吹雨洗一城花?！比缃瘢凶咴诤蕽墒袃?nèi)，真可謂處處可見牡丹。當?shù)厝藭院赖卣f：光是可以供游客欣賞的牡丹園就不下10處。有的是百年傳承，從明清時期種植牡丹的宅院演化而來，園內(nèi)牡丹有400多年的歷史；有的種在田間地頭，可以像莊稼一樣一行行、一壟壟地望過去，成為牡丹花海；有的已成功申請了吉尼斯紀錄，成為世界上最大的牡丹種植園。

除中原地區(qū)外，南至廣東，西達四川甚至東北都有牡丹的種植。為什么菏澤牡丹會綿延千年、久負盛名，以至于游客不遠千里來看花？

山東省菏澤市牡丹區(qū)的曹州牡丹園內(nèi)，牡丹花盛開。新華社記者徐速繪 攝

當?shù)匾晃晃幕烁嬖V我：“菏澤牡丹的生命力在民間。它并不獨是為了欣賞，更已成為百姓的生計。所以才會經(jīng)千年傳承而日益興盛。”牡丹除了觀賞，還因藥用而聞名。中藥中的丹皮就是取自牡丹的根，李時珍的《本草綱目》對此有詳細記述。

史書上曾記載：“曹州園戶種花如種黍粟，動以頃計……”種花如種黍粟，這在中國牡丹栽培史上可以說是一個劃時代的轉(zhuǎn)變。自此，牡丹真正走進了普通百姓的田間地頭，成為一項與民生息息相關(guān)的產(chǎn)業(yè)。

如今，菏澤已建成全球規(guī)模最大、品種最齊全的牡丹生產(chǎn)基地，涵蓋九大色系、十大花型，共有1300多個品種。菏澤牡丹及相關(guān)產(chǎn)業(yè)產(chǎn)值突破百億元，企業(yè)120余家，直接帶動就業(yè)超10萬人，間接帶動就業(yè)50萬人以上。過去，菏澤牡丹的重要用途是藥用，如今走向了全產(chǎn)業(yè)鏈開發(fā)，從根入藥、籽榨油，到花蕊制茶、花瓣做餅，菏澤人將牡丹的全株價值“吃干榨凈”。

牡丹是文人的鐘情之物，這朵花與詩文書畫、戲曲音樂結(jié)下了不解之緣。千百年來，無數(shù)文人墨客為牡丹賦詩作畫，僅蘇軾一人就寫了30多首與牡丹相關(guān)的詩詞。劉禹錫那首《賞牡丹》堪稱絕唱：“唯有牡丹真國色，花開時節(jié)動京城。”詩中那個“動”字，寫盡了長安傾城賞花的盛景。歐陽修也寫下“天下真花獨牡丹”的斷語。周敦頤在《愛蓮說》中那句“自李唐來，世人甚愛牡丹”，則道出了一段綿延悠長的文化風尚。

山東省菏澤市牡丹區(qū)的曹州牡丹園內(nèi)，牡丹花盛開。新華社記者徐速繪 攝

在菏澤，牡丹走進民間，演化成豐富多彩的大眾文藝。

這里，有著數(shù)不清的牡丹傳說。菏澤的牡丹園里經(jīng)常會看到一處雕塑，當?shù)厝苏f這是葛巾仙子。蒲松齡的《聊齋志異》中便收錄了源于菏澤的《葛巾》，講述了牡丹仙女葛巾與書生常大用的凄美情緣。

而將牡丹之美轉(zhuǎn)化為指尖藝術(shù)，菏澤的民間工藝別具匠心。曹州面塑、牡丹剪紙、魯錦織造、木版年畫、刻瓷、糖畫等數(shù)十項本土非遺項目，傳承人“以勺為筆、以剪為鋒、以泥為材”，將牡丹的華貴神韻融入傳統(tǒng)技藝之中。

在書畫藝術(shù)領(lǐng)域，菏澤巨野縣的工筆牡丹畫異軍突起。巨野是“中國農(nóng)民繪畫之鄉(xiāng)”，也被命名為“中國工筆畫之鄉(xiāng)”。巨野工筆牡丹畫以菏澤牡丹為核心題材，在傳承傳統(tǒng)工筆技法的同時融入現(xiàn)代工藝，被譽為“不會凋謝的牡丹花”。巨野的農(nóng)民畫師“農(nóng)忙時拿起鋤頭，農(nóng)閑時手執(zhí)畫筆”。全縣從事書畫相關(guān)產(chǎn)業(yè)的人員有上萬人，年創(chuàng)作繪畫作品150多萬幅，產(chǎn)品銷往100多個國家和地區(qū)。全國各大畫廊、畫店銷售的純手繪工筆牡丹畫，八成以上出自巨野。

從“花開時節(jié)動京城”的妙筆，到《簪花仕女圖》中鬢邊的牡丹，到《牡丹亭》里驚心動魄的愛情，再到今日菏澤面塑、剪紙、工筆畫中經(jīng)久不凋的花朵，人們可以看到文脈的傳承，看到從文人到民間漸次展開的力量。這種力量，讓牡丹開出了一座城市的文化自信與人間煙火?；ㄩ_年年，文脈不絕。文與花交相輝映。富貴之花借著藝術(shù)的力量，在菏澤更深地扎根并蓬勃向上生長著。

這是菏澤曹州牡丹園中開放的牡丹。（受訪者供圖）

來菏澤看花，會對一種叫“綠幕隱玉”的牡丹花印象深刻，此花初開時翠綠欲滴，待完全綻放后，則潔白如玉，因而得名“綠幕隱玉”，是牡丹花中比較珍貴的品種。這背后是一個跨越十余年光陰的育種故事。

上世紀七八十年代，綠色牡丹是牡丹中的稀世珍品，一枝難求。菏澤花農(nóng)孫景玉決定對綠色牡丹進行定向培育。可這條路談何容易。都說十年樹木，可大家不知道的是，培育一個牡丹新品種也至少需要十年的時間。孫景玉與孫文海父子倆反復試驗，用了五六年光陰，在經(jīng)歷了數(shù)不清的失敗之后，最終卻只收獲了兩粒種子。正是靠著這兩粒種子，又歷經(jīng)多年，從播種、育苗，再到漫長地等待開花，最終培育出了今天令游客流連忘返的綠色牡丹新品種。

老一輩育種家用平凡的微光，點亮了后來者前行的道路。如今，菏澤牡丹已邁入科技時代，新一代育種人接過接力棒，用科技創(chuàng)新為古老的牡丹育種注入新動力。太空育種、橙色系牡丹研發(fā)……各種新概念層出不窮，菏澤牡丹開始與科技接軌，變得更有科技范。

山東省菏澤市牡丹區(qū)的曹州牡丹園內(nèi)，牡丹花盛開。新華社記者徐速繪 攝

蔣大為在《牡丹之歌》中唱道：有人說你富貴，哪知道你曾歷盡貧寒。歷盡貧寒的不只是牡丹，更是那在牡丹背后默默堅守與付出的牡丹人，也更讓人感受到來自平凡崗位上普通勞動者那無窮的力量。這種力量，正如那株“綠幕隱玉”——初看是翠綠的幕布，細品方見內(nèi)里溫潤的白玉，不事張揚，卻足以讓千年國色在菏澤這片土地上生生不息。這才是無數(shù)個“綠幕隱玉”背后真正的花魂。

菏澤這座城，正把這份追求變成觸手可及的現(xiàn)實。2026年第35屆菏澤國際牡丹文化旅游節(jié)有一個特別的主題——“讓世界愛上菏澤牡丹”，節(jié)會中還有一個特別的盛會——牡丹國際傳播論壇。眾多國際友人以花為媒，齊聚一堂，用牡丹寄托著對和平的向往。每一年，從菏澤這片土地走向世界的牡丹種苗數(shù)以百萬計。菏澤牡丹苗木出口量占全國總量的90%，到達30多個國家和地區(qū)。

牡丹在菏澤這片土地上，早已不只是一朵花。它是一座跨越山海的橋，是一封寫給世界的信。（褚曉亮）