這幾天，在山東博興，發(fā)生了一件看似“小眾”的事。

36個或許一輩子都沒聽過的劇種，在這個北方小縣城里輪番登臺。廣西邕劇、貴州黔劇、博興扽腔……它們被稱為“稀有劇種”。

博興扽腔小戲《親娘》

“稀有”是什么概念？

有些劇種，全國僅剩一個專業(yè)劇團(tuán)在演。一個團(tuán)，扛起一個劇種的生死。業(yè)內(nèi)叫它們：“天下第一團(tuán)”。

全國121個劇種，正站在懸崖邊上。

一、“稀有”是少，但不是弱

山東沾化，有一種戲叫“漁鼓戲”。

源頭有兩條。一條源于三百年前，道士說唱道情傳入沾化，村民學(xué)來，融合地方歌舞、武術(shù)，搬上舞臺。另一條更早，始于漁船上，勞累的漁民歇息時圍坐，一人擊漁鼓領(lǐng)唱，眾人應(yīng)和。

兩條線在沾化匯流，便融成了漁鼓戲。

沾化漁鼓戲《今夕何夕》

一個“漁”字，藏著這片土地農(nóng)業(yè)文明的記憶。

有人說，稀有劇種是“弱小劇種”。但也有人反駁：它們是在大浪淘沙中留下的堅韌藝術(shù)特色。這句話點(diǎn)醒了我們。

人們習(xí)慣用“大小”和“多少”衡量價值，可文化的邏輯從來不是這樣。大熊貓稀少，珍貴；紅杉木生長慢，值錢。稀有劇種承載的，則是某個地域、某段歷史、某種生活方式的唯一聲音樣本。這是一份無法衡量大小的文化孤本，安放著一方水土的喜怒哀樂。

一旦消失，便不是“換一種方式存在”，而是徹底歸零，是文化版圖上的一塊永久缺失。

二、每一種鄉(xiāng)音，都是一套活法

漁鼓戲講的是水上。扽腔講的則是地上。

博興縣有個劇種叫“扽腔”。名字透著一股鄉(xiāng)土氣——“扽”，是山東方言里“猛地一拉”的意思。

演員說，早先牛車沒膠皮轱轆，走起來一扽一扽的，這腔調(diào)便是這么來的。這也叫“哭腔”，人一哭，身子一抽一抽，聲音也是一扽一扽的。

這哪里只是唱戲的技巧？分明是祖先在黃土地上顛簸的節(jié)奏感。那是祖輩們在沒有導(dǎo)航、沒有公路的年代，面對顛沛流離的活法。

再聽湖北越調(diào)，為了演好呂布戲貂蟬，演員要練脖子那根筋，把翎子豎起來。那根筋，練的是心里的那股“勁兒”——即便在權(quán)力與情欲的博弈中，也要講究儀式感和美感。

湖北越調(diào)傳統(tǒng)折子戲《鳳儀亭·小宴》

還有龍江劇，導(dǎo)演說他們的劇種像“從泥土里生長出來的野草”。不精致，卻生命力極強(qiáng)。

每一種聲音背后，都藏著一個地方的人，怎么愛、怎么恨、怎么活。

三、聽不懂鄉(xiāng)音卻會流淚，是因為那是我們的文化基因

回到最初的問題：為什么我們聽不懂鄉(xiāng)音，卻會被它擊中？

因為那是基因里的“共鳴”。

蔚縣秧歌里，那個婦人“失子驚瘋”，全程方言演唱，高亢激昂。觀眾或許聽不懂唱詞，但一定能聽懂那份絕望。

那不是歌劇里華麗的詠嘆調(diào)，那是華北平原上一個普通母親的撕心裂肺。那種痛，不需要翻譯，直接繞過大腦皮層，擊中脊椎。

這就是文化的“基因”。

龍江劇《癡夢》

我們在城市里打拼，說著標(biāo)準(zhǔn)的普通話，穿著得體的西裝，像精密儀器一樣運(yùn)轉(zhuǎn)。

可在深夜，偶然聽到那個只有老人才會唱的調(diào)子，心頭也許會瞬間破防。

為什么？

因為那是每個人在這個世界上最初的坐標(biāo)系。那是爹娘的聲音，是童年的味道，是無論走多遠(yuǎn)，都剪不斷的臍帶。

四、讓每一種聲音都被聽見

國家出臺了《戲劇振興三年行動計劃》，要搶救那些“天下第一團(tuán)”。這固然重要。

然而更重要的是，我們每一個人，能不能換一個視角看它們？

不要把它們當(dāng)成“瀕危動物”去同情，而要把它們當(dāng)成“文化基因庫”去珍視。

不一定要去學(xué)唱戲。

只需要，在刷短視頻時，偶爾給家鄉(xiāng)戲點(diǎn)個贊；在帶孩子看世界時，去看看那些“土味”的表演；在和別人聊天時，能驕傲地說起老家的那個調(diào)子。

文化的繁榮，從來不是一枝獨(dú)秀，而是百花齊放。

不要覺得那些咿咿呀呀的唱腔離日常生活很遙遠(yuǎn)。那是我們地方歷史的根脈。

它們很小，小到只剩一個團(tuán)；但它們也重，重到扛著一個地域千年的悲歡離合。

讓每一種聲音都被聽見，不是為了讓它們成為主流，而是莫讓鄉(xiāng)音成絕響，鄉(xiāng)音若在，傳承才算完整。（總臺記者 趙飛 柴安東 宋建春 葛子儀）